曹髦闭上眼睛。
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,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。
这一刻,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,无比的无力。
这座冰冷的宫殿,和这些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的臣子,对他来说,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:“回宫。”
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,连忙调转方向。
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,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,将北城冲天的烟柱,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……
一点点抛在身后。
王经和王业两人,互相搀扶,颤巍巍站起,望着远去的辇舆,既悲又喜。
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,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。
辇舆回到西暖阁时,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。
曹髦坐在漆案前,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。
它很重,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。
“取诏帛来。”他说。
王经连忙研墨。
曹髦提起笔,手腕很稳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:
“皇帝诏曰:大将军录尚书事、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,即刻入宫议事。青徐之事,朕欲亲闻。”
写完后,曹髦看着最后“亲闻”二字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放下笔。
“用玺。”
玉玺按下时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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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。
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。
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,但上面的字迹,虽工整却笔力稍弱,像春日初发的柳枝,柔而欠刚。
“青徐之事,朕欲亲闻……”司马昭念到此处,忽然笑出声来。
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:“大将军何故发笑?”
“笑陛下……年幼气盛。”
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,拿起那枚刚拟好的《辽东龙井祥瑞颂》帛卷,两相对比。
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,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。
他转头问亲信:“陛下派人来时,神色如何?”
亲信躬身:“据宫门守卫说……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,后被王沈、王经、王业三人阻拦。”
司马昭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。
他提起笔,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,批了八个字:
“国事繁剧,容后入觐。”
“就这样送回宫中。”
司马昭将诏书递还:
“告诉陛下:青徐之事关乎国运,非当面可陈。待三日后,某自当入宫详奏。”
又递上《辽东龙井祥瑞颂》,“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。”
亲信迟疑:“大将军,陛下若追问……”
“他不会追问的。”
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,“他能做的……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对钟会道:“士季,迁民之事加紧。”
“还有,《辽东龙井祥瑞颂》,可以散出去了。”
“告诉襄平那边,把‘双黄龙现井’的故事,说得再真切些,越详实越好。”
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:“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,定迁都之事?”
“不是迁都。”
司马昭起身,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,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:
“是迁鼎。彭城四战之地,北有汉,南有吴,早晚不保。”
“辽东虽寒,然有山海之险,鲜卑为援,足可立国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陛下愿不愿去……那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贾充低声道:“陛下性子刚烈,恐……”
“刚烈?”司马昭转身,轻蔑一笑,“公闾,你记住,刚者易折,烈者易焚。”
“陛下若懂事,某保他一生富贵;若不懂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,甲片相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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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。
曹髦死死地盯着“国事繁剧,容后入觐”这八个字。
这八个字,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,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。
“容后入觐……”曹髦喃喃重复,“他连敷衍朕……都懒得敷衍了。”
侍中王沈、尚书王经、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。
王经上前一步,满是忧虑:
“陛下息怒。大将军既如此回复,便是……便是心意已决。”
“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,彭城守军尽听其令。陛下若强要追究,恐……恐激生变故啊。”
“变故?”曹髦抬头,眼眶已是含泪:
“王尚书,你是怕朕……怕朕像废帝(曹芳)一样,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