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移开视线,对殿内众臣道:“即日起,改元为太安。陛下今后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,勤政爱民,不负先帝所托!”
众臣下跪俯身,磕头应是,不知是在跪新帝还是大将军董昌。
典礼继续进行。太庙告祭,天地坛祷告,每一步都按照周礼的规制,只是每一步都透着仓促与恐惧。这些繁琐的礼仪原本需要一年左右才能准备好,如今在董昌的威逼与迫切之下,硬是给压缩成了两三个时辰。
才六岁的幼帝被带着在宫中四处走动,完成各种仪式。每到一处,身边都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列队两侧,他们的神情肃穆而冰冷。
孩子的脚步眼瞧着越来越虚浮,呼吸越来越急促,只是无人敢停下,到了后面甚至是两个礼官拽着他在走。
最后一项是登临皇宫城墙,昭告天下。
时值春末,城头的风依然不怎么柔和,有些刮人的疼。
幼帝被扶上城墙最高处,俯视下方黑压压跪拜的军民时,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哭嚎起来了。
“母妃……”他小声呢喃着,小手死死抓住身旁礼官的衣袖,“我要母妃!我不要在这里,让我回去,呜呜呜……”
礼官不敢应答,只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。董昌就站在几步之外,看到这一幕,眉头微微颦起。
他忍着不耐烦安抚了两句:“陛下,马上就结束了,回去之后便让御膳房给您做糖做点心吃,您就莫要再继续胡闹下去!”
他周身的威严气度便是连成年官员都不敢违抗,更不要说只是个才六岁的孩子,登时就被他这声如雷鸣的一句话给骇得噤了声。
城下传来呼喊万岁的声音,主要是董昌的士卒在带头高喊。声浪如潮水般拍来,就好像董昌现在是什么尊贵无比的第一人一般。
身处千军万马,被无数人用崇敬、畏惧和激动的神色行注目礼,不论是谁都很容易迷失在其中。
然而幼帝面对这样的场面却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他头上的冕旒歪斜了,白玉珠串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,可惜底下仍在山呼海啸,没人注意到他的这点小小异动。
幼帝倏地想到了自己生父十几天前死亡的惨状——惨白的烛光下,活生生的人面皮变成了青白色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和耳朵都开始流血,红色的,很刺目,和城墙上没有被擦干的血迹一样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白几乎占满了眼眶,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,里面凝着化不开的惊恐与绝望,最终,他的身体软了下去,再无气息。
城墙上冷不丁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。城下的呼喊声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,数万军民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变故,无人敢出声。
董昌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缓缓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,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。
他一个成年汉子的手脚也跟着有些发凉,急忙传召太医行动起来。
董昌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如此弱小,生生被这种阵仗给吓得没了气息,这还是真龙天子的种么?真是废物!
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,被拽得差点儿跌倒,然而他却只能给出一个噩耗——才刚登基的幼帝真的惊惧而亡,许是被这军队之中的煞气给冲撞到了。
不过这孩子本就性子胆怯,不像成年人那么大胆,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。
幼帝还是早产,生来体弱,其实很多人都不赞成让他在城墙上进行最后一道仪式的,奈何董昌非要一意孤行。
这下好了,现在幼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龙驭宾天了,想瞒都瞒不住。
消息在这之后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。
董昌本想再找一位宗室子弟充数,可是在杨氏宗族要不就是之前便跟着贤王跑了,要不就是在自己的封地里,留在这儿的全都是些姓杨的远亲,就算扶上去了也没人会认。
那么他现在占据京城非但不能立于至高无上的位置,反倒是成了人人喊打、众矢之的的乱臣贼子。
与此同时,益州牧明述忙不迭地在成都称帝,国号为成,据蜀地天险,闭关自守。他发布檄文痛斥董昌弑君篡逆,声称自己受先帝托孤之命,当匡扶大雍。
紧接着,恭王也腆着脸说自己是开国皇帝的孙子,乃是杨氏正统,然后他就在至康城祭天即位,改元永兴,封赏麾下将领,还一口气封了八个异姓王。
荆州、梁州、豫州……几乎是一夜之间,大雍十多个州就冒出来七八个皇帝,有些是他们自己扒拉老祖宗,看看是不是跟杨氏沾亲带故然后自己乐颠颠地称帝,有些就是把杨氏的宗族子弟奉为帝王,他们则是自己当摄政王。
然后个个自称正统,个个痛骂他人是逆贼。
比较正统的当然是豫州端王这一脉登基称帝的,但他没什么太大实力,也就一小孩儿,大家并不信任他,士族们还是纷纷往恭王所在比较安稳的南边跑了。
局势愈发混乱,也加剧了寻常百姓们往北方更统一的政权跑的心。
青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