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荦和小蛮出门后,待姨娘们都午睡,院中安静了,清嘉才打开房门。她找出一领面纱,像过去陈荦那样戴起来遮住面部和脖颈,才出门了。她已经在房中关了许多天,不能不遵照郎中的嘱咐出去走走。
清嘉走到街上,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水粉铺前她和姨娘们卖绣品的地方。最近没有绣好的成品,那里空着。清嘉蒙着面纱,坐在水粉铺前的石阶上,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,鼻头一酸又掉下泪来。
因为蒙着面纱,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,因此少了上前搭讪的男人,清嘉现在对男人们倾慕窥探的目光也不再多在意了。
她意外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方晒太阳。五月的日光很炙人,街上已经有人带了遮阳的帷帽,那人却不知为何,直挺挺坐在日光底下。
清嘉已经认得他了。那个人叫李焕,是紫川军大营里的军官,不知职位是什么。若是往常,清嘉是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,总有人凑到她身边来搭讪。但现在蒙着面,清嘉反而自在了,只当自己是个寻常路人便罢了。她许多天都以泪洗面,此时她倒有些想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跟她一样遇到了什么难事。
“李将军,你又来这里晒太阳了吗?”清嘉走了过去,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
李焕早就认出了清嘉,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戴着面纱。他也并不想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因。不久前,他才从花影重谢夭的院中出来。
谢夭告诉他,今日筵宴之后,她便要和来凤仪启程去玢都城,李焕不必跟去,他自由了。谢夭一边抚摸她的猫一边说得漫不经心,但是李焕知道,她说出的话,他只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。车勒王族以日月为图腾,李焕五岁时被选到车勒王宫,在背上烙下一个星印。自那时起,他这辈子的唯一的任务便是
护卫公主。这些年,谢夭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离开了,他不准备离开,但谢夭自今日起不需要他了。他与上半辈子的关系从此断了。
清嘉有些好奇,小声问道:“李将军,这日光如此毒辣,你也晒么?”
李焕并非爱晒太阳,他只是习惯了,每次从谢夭的房中出来,路过这里,在这里坐着看街上行人。
李焕点点头,“练武的人皮糙肉厚,感觉不到晒。”他看向清嘉才问她,“你这是生病了?”
清嘉想了想,点点头。她把那面纱摘开来,面向李焕,李焕看到她脖颈和脸颊处泛红的湿疮。若是别的人,清嘉不会想摘开面纱。但面对李焕,她能坦然得多。清嘉觉得自己虽然傻,不会识人,但她能看出李焕看她的目光没有色欲,不像别的男人。她自小长在妓馆,被各种各样的人端凝。男人的目光是最容易识别的。
清嘉把面纱扣回耳畔。
“午后靖安台畔的筵宴,将军你……不去赴宴吗?”
“也要去的,还有小半个时辰。”
如此重要的场合,所有军中将领都必须在。
“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……”
李焕看看清嘉,没想到清嘉突然这么问。他每次看到她,总觉得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夭。于是便向她解释:“我今天被主人家解雇,暂时没有想好以后还能做什么。”
清嘉听不懂了,李焕不是大帅麾下,紫川军的将领吗?怎么却又受雇于人。清嘉疑惑,却不想多问了。她和陈荦和姨娘们一起生活多年,才渐渐知道,自己有时候什么都看不懂,傻得厉害,她不想傻乎乎地问人家问题了。
“我要是像楚楚一样厉害就好了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李焕才想起来,楚楚是陈荦的小名。只是城中惯常称呼陈荦长官或者夫人,有资格叫她小名的人寥寥无几。
李焕问道:“长史夫人也会带你去赴宴吗?”
“你说楚楚?她说了要带我去瞧瞧热闹,可是我这样病着,不想去给她惹麻烦。”
清嘉和那蜀地富商的事,她想不明白,只能一次又一次以泪洗面。为什么他临走前那样信誓旦旦,才离开不久就一切都变了,她还傻傻地和姨娘们一起绣嫁衣,可那人给他捎来了断情的信,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?陈荦如今住在申椒馆,公务之余还对她事事关心。有一件事,清嘉不敢跟陈荦说,她怕说了自己会无地自容,对不起陈荦。
李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或许可以跟他说说这件事。清嘉有直觉,李焕是不会把她的话说出去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我觉得,我对不起楚楚……”
李焕看她眼神恳切,就问道:“什么事呢?”
“有个人和我交好,他跟我说过,让我向楚楚要一份什么符碟给他,说要到符碟,他在苍梧的生意便一切都顺利了……”
李焕看着清嘉,努力在想符碟是什么。他从没做过生意,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。但清嘉说起那人和她交好,李焕便想起来是除夕那日驾车带她出城的男人。
“我装作玩笑和楚楚提过一次,才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,不能随便给。如果随便给我了,楚楚在做的事情就要乱套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