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淌净,六爻便步履匆匆地进了凤栖殿。
守夜的五福第一个撞见他:“怎的这个时辰来了?”
“主子呢?”六爻面色的凝重,脚下不停,径直便要往内殿去。
五福连忙小跑着跟上,压低了声音急道:“主子好容易才灌下三碗安神药躺下,眼看就要上朝了,天大的事,就等不得这半个时辰么?”
六爻的脚步倏然顿住,但那已向前迈出的半步,却固执地未曾收回。
五福看着他这般情状,心口猛地一缩。多少年了,她从未在六爻脸上见过如此难以决断的神色。
究竟是什么事,竟能让素来沉稳的六爻都失了方寸?
她唇角不自觉地哆嗦起来,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:“难不成是那位……”
第100章 孤臣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,也成了……
“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?!”
内殿深处猝然响起一声嘶哑的诘问, 那声音像是干涸太久,几乎磨着喉咙渗出血丝来。
紧接着,暖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猛地扯开, 沈菀跌撞而出,赤足散发,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。她眼底浸满骇人的猩红, 像燃尽的炭,灼热又死寂。
连日来反反复复的期待与失望, 已将她熬得神思恍惚,连灌下去的三碗安神汤也压不住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药石罔顾,她无法安眠,什么都听得见——这深宫中的虫鸣鸟叫,甚至是风吹草动, 都能让她惊坐而起。
六爻被沈菀这副阴鸷的样子吓到, 连呼吸都窒了一瞬。
眼前的沈菀哪还有从前的清冷端庄,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残的芍药, 美得凄厉, 也败得彻底。
他慌忙扑跪下, 撩起衣摆,急急垫在那双冰得没有一丝活气的玉足下头,喉间哽咽,却什么安抚的话都说不出。
“五福!”六爻急声喝道, “夜里地砖凉入骨髓, 还不快给主子取鞋!”
这声呵斥像鞭子,抽在五福心上。
五福猛地回神,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。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,膝头一软险些摔倒, 又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,在昏暗中胡乱摸索,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。
沈菀俯下身,双手颤抖着捧起六爻的脸,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,深深凝望着,一字一顿的问:“六哥,是不是有他消息了?”
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眼眸,如今只余一片偏执的混沌。她死死攥住六爻的衣袖,指节泛出青白。
六爻沉重地颔首,就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忍。
沈菀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出声,这些日子她被压的喘不上气,她快要疯了。
“活着……还是死了?”她逼近一步,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光,“他死了,对不对?告诉我,他死了!”
六爻心如刀绞,再无法忍受,起身将颤栗的人紧紧按入怀中。
他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瘦削的背脊,声音沉痛却低缓:“他会死的……菀菀,是人,总逃不过一死。他终会死的。”
怀中剧烈挣扎的身躯倏然僵住。
紧接着,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从沈菀每一寸紧绷的骨肉中渗出。
他没死。
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灭顶的安心,随即却被更汹涌的绝望吞没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更深的疯狂。
“他没死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先是轻得像一缕叹息,随即化作字字泣血的尖啸,双手狠狠攥着六爻的衣襟,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碾碎,“赵淮渊没死!他为什么还不死!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折磨我?!”
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被无尽等待熬干了的恨意,与挣脱不掉的痛苦。
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,也成了日夜啃噬着她五脏六腑的剧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