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禅院甚尔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打来电话?
他早已自行报出了答案:加茂伊吹需要一柄除掉加茂拓真的尖刀,最理想的情况甚至是深入加茂家的本宅、直取对方性命。
——于是他来了,甘愿作为加茂伊吹的刀,即便可能有去无回。
加茂伊吹沉默半晌,他冥思苦想,直到太阳穴都微微发痛,总觉得还有几句话非得被以质问的语气说出口,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个中苗头。
直到听筒中传来一声呼唤。
女人娇俏的笑声由远及近,尽管禅院甚尔第一时间捂住了电话的扬声器,加茂伊吹也依然捕捉到了对方吐出的几句调情之词。
夜间男女独处一室,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,几乎不言而喻。
加茂伊吹终于猛地喘出一口气,他不管电话那边的禅院甚尔是否能在女人细碎的吻中听见他的问题,只是说道:“我不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,所以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
面对神宝爱子的死亡,加茂伊吹现在未免显得过于平静。
“你到底是想帮我,还是想帮你自己?”
眼见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被加茂伊吹一把拆穿,禅院甚尔轻笑一声,他说: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我就继续把惠抚养成人;如果我死在加茂家,他自然会回到禅院家去。”
“他才两岁,绝不会记得母亲的模样。”禅院甚尔语气轻快,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,“可我忘不掉。”
“伊吹——”
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压抑的抽噎,令加茂伊吹的心脏瞬间揪在一起。
“可我与她相爱六年,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。”
加茂伊吹脑内的思绪缠成一团,乱糟糟地叫人理不清头绪。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挂断了电话,也不太记得禅院甚尔最后究竟是否有再提起暗杀加茂拓真的事情。
当那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,他便只想着找到黑猫求证一番,再也没有心思去处理其他事情。
于是他急匆匆进了卧室,示意陪伴加茂宪纪睡觉的黑猫与他一同出来,一人一猫又回到了书房。
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交代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始末,黑猫镇定地注视着他,情绪比他平稳太多,让他几乎感到窒息,却依然强撑着精神说完了整个过程。
[所以呢,]黑猫耐心地问道,[你想怎么做?]
加茂伊吹用右手按住胸口,他急切地问道:“我曾用阵法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,是否能够以相同的办法找回神宝爱子的灵魂?”
在话音落下的一瞬,加茂伊吹真切地从黑猫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、居高临下的悲悯。
[伊吹,神宝爱子死于癌细胞的迅速扩散,按照禅院甚尔的说法,她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火化后埋葬,即便你找回了她的灵魂,又该将她安放在哪?]
微微停顿一会儿,它接着说道:[更何况,灵魂是另一部漫画中的设定——漫画世界并不贯通,既然你无法将替身的概念引入咒术界,自然也无法在本部作品中操控灵魂。]
加茂伊吹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。
他因心中难以压制的焦虑而下意识握紧右拳,又在感受到指甲与掌心相碰产生痛感的瞬间清醒过来,忍不住喃喃一句:“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?”
黑猫温声说道:[我要你再背诵一遍lesn 3的内容。]
加茂伊吹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黑猫曾经的教导——尽管距它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将近十年,加茂伊吹仍然将其铭记在心。
然后他身体一僵,仿佛被蓦然抽走了灵魂,再也没有挣扎的可能。
加茂伊吹第一次独自拜访禅院家的那日,黑猫指导他整理好外翻的衣领,目送他离开病房。之后,加茂伊吹初见禅院甚尔,风雪之间,两人的命运就此成线,彼此缠绕,牵扯不清,难舍难分。
而在加茂伊吹鼓起勇气走出房门前,黑猫蹲在全身镜旁注视着他的背影,突然叫住他,露出了与刚才极为相似的、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。
它那时说:[lesn 3: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,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。]
——原来如此,原来它都知道,原来一切早已注定。
加茂伊吹颤抖着,喉咙中溢出极痛苦的呜咽,他双手抱头,反而在此时流不出一滴眼泪,只能麻木地睁眼望着地面,奋力消化利刃迟迟才扎进胸口引起的剧痛。
黑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利刃”并非来自禅院甚尔打来电话道明神宝爱子死讯的那一刻,而是起于十年之前,跨越时空,抹除加茂伊吹从始至终的全部努力与坚持,此时才重重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刀。
加茂伊吹的算计和追求瞬间被命运全盘否定——当前路看似一片光明之时,他绝望地发现躯干上仍有割不断的提线,操纵他朝既定的终点走去,甚至做了悲剧的推手。
加茂伊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有权崩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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